毛旭辉访谈雷燕:冰冻﹒保留记忆的方式

毛旭辉访谈雷燕:冰冻﹒保留记忆的方式

时间2007年10月23日
地点:毛旭辉画室

罗菲、雷燕和毛旭辉,2007年

罗菲、雷燕和毛旭辉,2007年

毛:你的展览就要开始了,在什么时候?

雷:11月9号

毛:这一批作品都是在瑞典做的?

雷:没有,<冰冻红色>是2006年在昆明做的,冰冻青春是在瑞典完成的,迷彩布造是在瑞典开始的。

毛:你这一批冰冻系列作品都和你过去的经历有关系,现在在做的迷彩也和你的军人身份有种联系。

雷:是的,我出身军人家庭,14岁当兵,在部队三十年。

毛:从你生活的充满青春和信仰的年代,转换到商业化和国际接轨的的当代,金钱在今天的影响越来越大,历史和信仰的东西有着被忽视的感觉 ,今天是很缺乏有信仰又有激情的年代,从这种角度来理解 你采用这种冰冻方式有种凝重的感觉。所以第一次通过照片来看作品就很吸引我。另外还有个角度很有意思,你是个女性、女人、女兵,有一种特殊的经历,在那个年代很多人都向往到部队当兵,当时受毛泽东和共和国的召唤,许多年轻人所有的第一个志愿都是想当兵,要去解放全人类。我在70年代初期也有个当兵的机会,我那时已经工作了,部队到我们单位招兵,我喜欢打篮球,会画画,带兵的人很喜欢我,我都填了表,到武装部报到了,还是没有去成,原因是在那个特殊的时期,我父亲被说成有历史问题,我做为有“污点”的家庭没有去成部队当时非常失落。说这段历史其实是想说明在那个时期,年轻人都是向往进入解放军这个大集体。作为你有着女兵和女性特殊的经历,甚至和你今天所选择的艺术语言,都有非常不同的特点,我也能看的出来在你的情感里面你是一个很内向的人,在选择这种语言是否与你的气质有关。我看了一下你今年在瑞典所做的作品一个是采用冰冻的方式,一个是缝纫手工,从两个系列作品来看,都有一种很强烈的女性特点和方式,使用的照片是你的姐妹,战友.用迷彩的布缝制成生活用品,有电话,花瓶,茶壶,更有意思的是还做了一个电脑。其实我过去认识你,在创库那么多年,你一直都在画画,和教儿童美术班。我一直有个印象你在绘画上走的时间比较长,但在绘画上是乎对你来说不容易,但是从2000年以来你所参加的一些当代艺术展 创作的一些不管是你个人的作品,还是与女性艺术小组创作的作品,做起多媒体来,你和你周边的女性艺术家作品都做的非常得心应手。你过去参加的一些当代艺术展览如,《O片展女性艺术装置图片展》你做的鸡蛋壳,《体检》和《焦虑与保留》的展览,你做的图片和数码影像合成,以及参加贵阳双年展的女性小组的作品,和参加北欧一些活动的作品,都做的很好很到位,我一直不明白这个原因,可能这也是某种女性的特征。你是怎样看这个问题。

雷:也许因为有些感受是我无法用绘画的语言来表达。当代多媒体艺术与绘画不同,需要更多的人生经验和不同的工作方式,几十年在部队的生活和工作经验,造就了我对不同工作的应变能力,这些经验和能力恰好与之对接,其次,女性情感的细腻和天生的动手能力。还有这些年昆明的女性艺术做的比较活跃,也和孙国娟的努力分不开。

ly-works015毛: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画画的?

雷:从小就喜欢画画,那个年代没有上学的机会,最早知道素描还是在部队,从一个住院的战士那里,得到的一本手抄国外的美术书中了解的。当兵在部队经常写黑板报,自己还喜欢临摹一些连环画,75年一个偶然机会,我认识了裴文路,从此开始了学画的里程。

毛:裴文昆,裴文路是70年代,是我命名的“昆明外光派”中,两个非常重要的人物,也是我学画的经历中崇拜的偶像。

雷:76年我听说部队在办美术学习班,裴文路鼓励我去参加。并建议我采用版画的的形式创作。他帮我一起构思了一个作品,交到了昆明军区创作班,当时军区创作班是部队老画家梅肖青负责。他看了我的草图认为很好就把我留在了创作班,从此我就走上了部队美术创作的路,参加了一些全军和全国美展。那段时间在部队医院做护士,后来又调到军医学校当绘图员,画一些教学用图。那时已经是78年,改革开放刚刚开始,一些信息进来,学校开始了电化教学,部队派我去全军彩色摄影学习班,从那时起我就接触了摄影。由于部队工作的多样性,培养了我工作的综合能力。这些能力也奠定了今天做事的基础。89年解放军艺术学院招第一届版画班,我有幸进入了这个班,这时也正是中国现代艺术展后。

毛:我也参加了这个轰动一时的展览

雷:那几年北京的艺术氛围很好,看了许多展览,对艺术有了一些新的认识。这一时期对形式感的东西比较感兴趣,做了一些版画,在构图和色彩上都与传统拉开了距离。在军艺学习那两年,无论是在思想上还是在艺术上都有很大的提高和变化。从军艺毕业后我又回到昆明,回到了我原来的那个环境。但是明显的感觉到自己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没有了禁锢,思想开始有了松动和活跃。这时候经常和唐志冈在一起谈艺术,唐志冈思想比较开放,活跃,艺术观念很前卫,受他的影响我开始有意识的去了解当代艺术,也开始思考和寻找自己创作的方式。期间也开始尝试画一些主观的东西,也没有画部队题材。

毛:军队的创作,多是画部队生活,和重大的历史事件题材。

雷:是的,在部队的创作主要还是以主旋律为主。可能是由于我是女性,我创作的角度与男性不同,没有选择重大题材和轰轰烈烈的战斗场面,往往还是从自己的内心感受出发,画与自己有关的东西,比如那时在部队我参加中越自卫防御战,在前线几个月,我以思念儿子的心情,创作了一幅版画《南疆梦》。画面是一个女兵睡在药箱边,周围全是她抱着儿子在飞。这一时期创作关注的点,还是一些生活的表面状态,没有触及于自己的灵魂,也没有意识去考虑艺术与内心的关系。94年我和唐志冈到北京参加全军美术创作班,我和他一起用图片数码合成创作了《时代合影》。这次创作潜意默化的影响了我后来的一些军事题材创作。那时期创作了《三原色》《花季》,形式和内容更注重内心的感受,女兵也表现的粗旷和个性,但都没有入选政府展览。

ly-works011毛:主要是不符合他们的审美要求

雷:是的。后来我对部队的主题性创作越来越没有兴趣。97年我开始在纸上画一些小画,并把这些画做成了版画。这批取为《交通规则》《对话》《环境色》的画都是在不经意中画出来的,我从这批画中得到了以往我在绘画中从未体会到的一种冲动,有了激动,有了一种情绪上的宣泄。但是我没有意识到这就是艺术对内心的一种抚慰。后来我把这批画拿给唐志冈看,他说很好应该做个展览。这样就在2000年底在唐志冈鼓励下,在叶帅的支持下,我和宋梓萍一起在上河会馆,这个昆明当代艺术最活跃的地方做了展览。这次展览后我知道了在昆明还有另外一快天地,还有另外一些艺术家在做另外的事情。这些艺术家和我原来接触的圈子不同,他们非常的真实。紧接着昆明创库开始,我也脱下了军装,脱离了原来封闭的环境,开始了我喜欢的事情。

毛:三十年的经历结束了,机遇很好,很自然的你就进入了当代艺术圈。

雷:是的,我非常的幸运在创库有了自己的工作室。进入创库后,我一直在思考用什么样的方式来表达,选择什么样的语言来创作。这时认识了进入创库的艺术家,认识孙国娟了。认识一些优秀的艺术家,象毛旭辉、叶永青、潘德海等.他们给我带来一种全新的艺术观念,使我知道了这个时代对艺术有一种新的诠释,只要把自己的想法表达出来,采用什么样的艺术语言都可以。这一年我开始了油画<四季歌>的创作,也开始关注很多不同的艺术。2002年孙国娟做了《永远甜蜜》糖的装置,用昆明机模厂废弃的瓶子做了一个糖的装置。一开始我看不懂,只觉得很好看,后来看了孙国娟为这个作品写的文字,才明白了这个作品的意义。从此我开始了对装置作品的关注。2002年云南的女性艺术家参加了,北京长征艺术空间策展的“长征一个行走的视觉艺术”活动,在这次活动中,我们和美国著名女艺术家朱迪芝加哥有了合作。朱迪芝加哥提出《假如女人统治世界》的作品方案,唤醒了我对女性艺术的思考。为这个展览我做了两张图片《假如他们是女人》《假如长征是女权运动》,我也是想通过这个假设的问题来进一步思考女人的问题。从“长征”以后,我开始更多去关注女性艺术。

毛:朱迪芝加哥是在西方很重要的女性艺术和女权艺术的重要艺术家。朱迪芝加哥到来无形中让你们意识到女性艺术的概念。

雷:是的。我很遗憾接触当代艺术很晚,接触女性艺术也晚,艺术接触内心更晚。但是我有幸接触了像孙国娟这样优秀的从80年代就开始创作的女性艺术家,我们经常在一起探讨艺术。展开艺术遐想,想很多有意思的方案,想的很愉快,但是大多也只是想想而已,因为需要很多的钱,和很多的工作,可能男性艺术家可以实现。

毛:为什么男性艺术家可以,他们天生比你们有钱?

雷:还不是钱的问题,男性艺术家天生具有的外交能力和张力,比女性艺术家更有优势。小孙想用糖去包天安门,去包创库,但也只是想想而已。

毛:2004年你们女性艺术家以鸡蛋命题的展览叫什么名字?

雷:《O女性艺术装置图片展》这个展览我们准备了一年。

毛:你的鸡蛋壳是从哪里来的?

雷:每天去做糕点的店里收来的。做这个展览让我对材料很感兴趣,我觉得装置比画画更刺激,装置的视觉冲击很大,想的过程也很兴奋,只是想过后,会经历实施的痛苦,其中包括体力和财力。

毛:2003年开始的航海日志是你们和瑞典女性艺术家合作的项目

雷:是的。一年用书信的方式交流。第一次收到瑞典艺术家寄来的东西,被她们用不同材料做的书信震惊。瑞典艺术家对材料的敏感,和创造,给了我很多启发,这个活动也让我学到了很多东西。以前我用绘画的语言可能很难传递我的感受,经过了那么多之后,我现在可以越来越自由的用不同的形式来表达艺术,能得心应手用各种材料传递自己的艺术感受,比较自由。我认为选择能准确表达我感受的艺术语言,这个语言对我就合适。所以去年我就采用冰冻的方式来做这批作品,今年又开始了迷彩布的手工缝纫。我认为他们能准确的表达我想表达的东西。

ly-works052007年11月26日 下午,毛旭辉画室

毛:那天我们是谈了你的个人的历史和艺术成长的经历,追溯你的成长经历和你的作品有直接关系。大家了解你的经历和你的身份,也许有助于了解和理解你的作品很有关系.今天从作品的角度来做一些探索。刚才我又翻了你的作品,图片<无名高地>感觉非常好,在一片很宁静的树林里面放着一块冰冻的军装,而且是女式的军装.一个很特殊的感觉。使用冰冻的语言和方式,给我的感觉是冰冻在日常生活来讲,有保鲜、凝固,使某些东西长时间的保存。你使用这种方式来做作品,善于把你过去经历过的, 带有一个国家 军队非常严肃的一种身份。即把很多军人时代的服装和物品,一些过去战友的照片冰冻起来,从一般的意义上来讲,你是否传达给我们想保留住某种记忆保留住青春和与过去相关摸不掉的历史物证。这段历史是你生命成长的过程,是你的青春的历史。冰冻被冻是寒冷的是极端的,凝固是很沉重的。使用冰冻这个语言在什么时候?

雷:是在2006 年,那时我一直在找一种合适的创作方式.这个阶段画了一些记忆的画,后来取名《一个女兵的梦》,来表达缠绕自己这么多年的思绪。这时要参加贵阳双年展,我们女性艺术小组经过讨论,除做一个《粉红》作品的装置,还要每个人制作一个DV作品,我就冻了一块红色的五角星,拍摄了它融化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我同时用冰,冻了一些领章、帽徽、毛主席像章,冰冻后就拍些了照片,看了很有意思。

毛:这些东西是哪个年代留存下来的?

雷:都是60至70年代的流行革命的象征标志。

毛1945年以后到文革我们国家最严肃最流行的属于意识形态的流行符号.

雷:我把拍完的照片拿出来看,有一种东西打动我,这种东西也是一直在我潜意识中存在的。我们经历的那个时代,诱惑我们的东西很少,虽然国家很穷,老百姓很苦,但有种精神,这种精神凝聚着我们这个国家和人民。

毛:是集体主义的精神,

雷:是的,那个时代是信仰毛泽东,信仰共产主义的时代。集体主义的精神贯穿了我的童年和三十年的部队生活。所以每个从那个时代走过来的人,我相信都会对我冰冻中的红色有着深刻的记忆。那个时代是一个冰冻的时代,一个信仰、一个思想、一个追求,单纯的就像冰一样的清透,朴素的就像冰一样的苍白。生活虽然单调、压抑,但也活得踏实。因为,生活在其中的每个人,都有信仰和目标,红色在那里是神圣的。

ly-works02毛:那是一种激情燃烧的岁月

雷:是的,而今天,虽然物质生活很丰富,城市建设也几天一个变化,非常时尚,但我总感觉缺少一些东西,这些东西就是信仰的缺失,淳朴的消亡,灵魂的迷失和困惑。现在时光消逝得太快,原本简单的世界变得越来越难以捉摸,一些人在金钱面前丢弃了道德,在地位面前失去了尊严,在权利面前葬送了理想。我用冰冻的形式来表现, 是对过去的冻结,也是对那段时光的珍惜与呵护,更重要的是想唤醒对理想和信仰的重树。

毛:这个里面也有一种现时的感受。

雷:从我内心里我还是怀念那个有信仰的年代,所以面对《冰冻红色》,我觉得能透过冰壳重新审视过去,也能穿过冰壳去寻找“红色”。这就是《冰冻红色》的意义。

毛:你的<迷彩布造>是在什么时候开始的?

雷:是在2007年2月。当时参加诺地卡的一个项目,到瑞典哥德堡水彩博物馆艺术家工作室工作三个月,在那里开始的手工缝纫。从瑞典回来后,继续采用手工的方式来做作品。手工缝制的过程我很安静,它和绘画时的感觉不一样,但是内心交流是一样的。选择迷彩作为创作的语言,多少也带有一些部队的情节,一块迷彩的布,本身就有了意义,我把它做成电话、电脑、茶杯、茶壶、等等与我生活有关的物品。迷彩本身的语言附着了在这些物品上,给了这些物品另外的解读。从《冰冻红色》《冰冻青春》到《迷彩布造》,这些作品,仿佛是我经历的写照,我经历了对过去的审视,和对现在生活的思考,艺术给了我生命的支柱和力量,艺术让我活在今天更有意义。

毛:缝纫是一种很古老的人类的传统最初的一个分工,而不是来自某种观念。

雷:是的。

毛:2002年“体检”我真正注意你的作品就在这个展览上。当时我看你的作品有些沉重,是关于某次战争的一个记忆,虽然很诗意但很沉重。04年我邀请你参加了我策展的“焦虑与保留”这个展览,当时你的作品就是《实验楼拆迁记录》,你表现的是部队上一个实验楼拆迁的场景,折射出代社会变迁的一个现场。后来我就觉得你就和孙国娟、等女性艺术家经常参加创库的一些艺术活动,和参加北欧的艺术活动。现在你很快就要做你的个展了,我也很高兴,这也是一个水到渠成的事情,在这里也祝你展览成功!

雷: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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