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燕:冰冻红色的记忆

冰冻红色的记忆

文/雷燕

2007年11月9日,我的个人作品展在昆明创库诺地卡画廊开展了,这是我的第一个个展览。展览展出的作品是我从2006年开始做的两个系列,一个是《冰冻系列》一个是《迷彩布造》。冰冻系列中一个是《冰冻红色》一个是《冰冻青春》。《冰冻红色》是把六、七十年代有关红色记忆的物品,经冰冻后拍成的图片。《冰冻青春》则是用我和我的姐妹我的战友、朋友青春时的军人照片,经冰冻后拍成的图片。《迷彩布造》是用迷彩布通过手工缝纫制作的一些生活用品。冰冻系列图片用红色和绿色的镜框装上挂在展厅里,烘托出了一种气氛,一个过去的回忆,一段红色与青春的记忆。

放大后的冰冻系列,冰的质感和肌理更加的突出,冰块和物象的强烈反差突出了红色和青春的主题,造成了很大的视觉冲击。对视这些冰冻里的物象,我的心灵是震撼,是感动。我相信每个人面对它们都会有不同的感受,我已经是无数次地回到那些冰里,回到那曾经有过的红色和青春,回到我当兵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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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冻青春 NO 16

这是我当兵的第一张照片,那时我刚满14岁。

我所在的部队是一所刚整编的野战医院。医院设在云南滇东北的一个县城里。居住的条件很差,是一个破旧的营房,听军分区的老人讲,那以前是国民党的一个军营,所以叫北兵营。由于医院刚驻扎在此,还没有开展工作,我们这批女兵有七个,五个被分在了炊事班。我们每天的生活, 早晨六点半起床, 出操、吃早饭,八点“天天读”;九点到伙房淘米洗菜喂猪;12点开饭、吃饭,洗炊具;中午休息,2点半起床学习到4点,又去伙房做事;下午6点开饭、吃饭、洗炊具,下班散步,打篮球,晚上班会学习;10点熄灯睡觉。这种简单重复的生活,在那时我们不觉得单调沉闷,因为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种情结,要在革命的大熔炉里接受锻炼和考验。刚当兵的那几个月,我们每个人都是一腔热血,拥有一个共同的目标——向雷锋同志学习,做毛主席的好战士。我们不仅工作学习努力,休息也成了我们做好事的时间,我们抢着去打扫厕所,猪圈,每天生活的很愉快,没有烦恼。在炊事班,我和我们一批兵的小华最好,经常被安排在一个班上。她比我大两岁,也是一个干部子女,在家都没有做过饭。但在炊事班里我们要承受和男兵一样的工作,蒸馒头的蒸笼很大,每次放到灶上都要一个人先爬到灶上,再把蒸笼接上去,水桶也很大,我们学会挑猪食整整用了一个月,肩膀都磨破了。我们这些自愿参军的小女孩,还在花季的年代就开始承受了和大人一样的责任,因为我们知道我们不是孩子是军人了。不过我们也有许多好玩的事情,有一次,我和小华在星期天请愿独立上班,我们很兴奋都想把全身会做的本领用上去。那会儿猪肉供应紧张,每到周末才能吃一次肉。我们那天做青蒜炒肉,小华说,在家看大人炒肉要放小粉,我说我们家不这样,她说放了小粉的肉很嫩,由于刀工不好我们把肉切的很厚,然后把伙房里该有的佐料全都放了进去,满以为可以做一到可口的菜,结果小华不知道放多少小粉合适,原本只放两小勺小粉就够的,我们放了一大汤勺,等肉出锅时,青蒜和肉都变成了透明的玻璃球,那个周末全所人吃了一回玻璃肉。我们也在晚上的班会上受到了批评,错误就是没有虚心请教。若干年后,见到我原来的老所长,他提起这事还笑个不停,因为那天嘴馋吃肉多的人牙齿上沾满了小粉。

新兵的日子就像这样一天天的过去,我们生活在兴奋和愉快中。部队管理很严,我们每到星期天才有两个小时的假出营区。女兵们都喜欢上街,一到星期天都要到街上转悠,那会儿不像现在市场繁荣,除了国营商店就没有什么地方可逛。不过那个县城里不知为什么居然还有保留着一个小的自由市场。市场是在县城主街背后的小巷里,一到星期天都挤满了人。地摊上卖的全是小的生活用品,别针、镜子、鞋垫、针线、毛线、水果等,还有一些老的家私。我们一群女兵最喜欢到这里买东西。每次来,背后都会跟着一群孩子,我们走到哪他们就跟到哪,奇怪的是他们不叫我们解放军阿姨,有的叫我们叔叔,,有的说不对,应该叫解放军姑娘,他们会跟我们走很长的路.这种状态就像现在追星的学生,给我们这群女兵莫大的兴奋和满足。后来才知道这个县城里从来都没有来过这么多的女兵。我那时也非常爱上街,星期天总是要出去,那会儿是冬天,有一次雪后上街,我怕冷穿的很多,路上很滑,我和小华刚从分区出来,走过对面的村子,就碰上一群白鹅嘎嘎地迎着我们过来,小时回过外婆的家,我知道鹅会咬人,我赶快拉着小华站在一边,哪不知领头的那只鹅冲着我就跑过来,吓得我转身就跑,路上结了冰,我脚一滑就摔倒在地上。衣服穿多了爬也爬不起来,村里的小孩全跑过来起哄,快来看解放军姑娘摔跤了,我狼狈的爬起来拉着小华又跑进分区,站岗的那个兵不坏好意的看着我们笑,很显然刚才的一幕被他看见了。

我们炊事班有一个人每天都可以上街,他就是事务员。事务员是69年的贵州兵,人长的很憨厚,一看就知道是山里出来的人.他话不多,经常都是笑咪咪的,和他在一起很有安全感。我想上街时,就请他带我和他一起去买菜.我总是屁颠颠的跟在他后面,每次后面也跟着一群孩子感觉很好玩。刚当兵,一切都非常的新鲜,无忧无虑天真无邪。每天都感觉天是蓝的,太阳是红的,军营绿绿的,人是幸福的。终于有一天,我有了心事.那是一个周末的下午,我们炊事班李司务长把我叫去谈话.很严肃的问我,有人说你和事务员谈恋爱,这句突如其来的问话,把我搞蒙了,因为每个入伍的兵都知道在部队战士是不许谈恋爱的。我现在已经记不得当时怎么回答他的,只记得从办公室出来后我也没去上班,回到宿舍蒙上被子在床上哭了一下午。同屋的老兵问我发生了什么事,还请来值班医生问我是不是不舒服?又请教导员来劝我, 但我始终没有说出来,因为我认为那是一件非常难堪的事情, 就是委屈也不想从我嘴里说出来。这件事埋在我心里很久, 我心里也从那时起开始有了阴影, 我变得沉默了,再也没有和事务员出去买菜,和男兵的接触也变得小心了。有段时间, 司务长经常找小华去谈话, 每次她回来就对我说这种谈话无聊透顶, 其余什么也不说。后来,同屋的老兵告诉小华,不要理睬司务长,他找你谈话你就说不舒服,他是借着职务为自己找对象。我终于明白了司务长原来把自己的思维方法,强加在别人的头上, 不管是谁只要是异性接触, 他都认为是在谈恋爱。也是从这时起,我知道了男女授受不亲清, 知道了部队除了蓝蓝的天空还有阴霾的细雨。我虽然生活在部队简单的环境里, 但也是一个社会,一个充满着复杂关系与矛盾的地方。一个老兵曾经告诉我说, 新兵一旦有了心事,那么新兵的日子就算结束了。至今想起这句话,我依然觉得十分有道理,因为从那时起,我会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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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冰冻青春>NO26

照片上的我穿着出国服, 手握着一把冲锋抢,这是当兵十个月后,我们野战医院执行国际主义任务,赴老挝前拍摄的。

出国执行任务,是在美国对越南的战争时期,老挝也经常受到美军的骚扰。为了安全我们医疗所都配备了枪支,男兵一人一支,女兵两人一支,持枪的任务就是站岗。现在部队站岗已经没有女兵的份了,可我们那时驻扎在环境艰苦、危险的地方,医院女兵多站岗就不只是男兵的事,只不过女兵站岗是两个人,男兵是一个人。我们医疗所刚到老挝时,驻扎在一个废弃采石场的山坡上,那里四周是树林,路边有一条从山上往下流的小溪,我们的帐篷就搭在路的中央。做饭是在小溪的路边挖个坑,把行军锅放在上面,厕所也是在山坡下挖个坑搭块板,用雨布遮一下,什么都很简陋。我们的帐篷四周没有遮掩,搭好了就用打背包的塑料布把四边围住就成了我们的家。那时刚出去环境不熟悉,只记得每天都有敌情通报,每天都有美军的侦察机飞过,每天我们都处在紧张的状态中。我们医疗所有70多个人,除了炊事班不站岗,我们每三天要轮到一次。记得第一天站岗,我是和一个69年的老兵新利,她是个白族长得很秀气,是那种修长型的美女,看上去也是个没吃过苦的人。我们那天晚上是一点接岗,我被上一班岗叫醒,迷迷糊糊的拖着枪就和新利走到路口。老挝是亚热带气候我们出去时是十月份,正好是老挝的旱季,天气很好满天的星星,夜很静只听见虫子和青蛙的叫声,是很美的景象。由于呆在特定时期,恐惧的心理使我们没有欣赏的心境,我和新利走到路口也就不敢走了。我们畏缩在一起,看着四周非常的紧张。我问新利,真有敌特摸哨吗?此话一出,我们都下意识的退到路边的帐篷。这个帐篷是杨司务长住的,因为他管全所的粮草,他的帐篷就比较好,四边是有遮掩的。我们找了地方坐下,身体靠在帐篷边,小声地讲着话,不时的还笑出声来,完全忘记了我们的责任。突然我们后面响起了敲帐篷的声音,接着一个声音说不要在这里讲话,我睡不着了。原来我们坐下的地方正是事务长的床头。我们俩非但没有停下声音,还悄声的笑个不停,刚才的紧张全没有了。我们和司务长寒暄了几句,就离开他的帐篷,走到另外的一边去了。时间又停了下来,四周更安静了,我们俩似乎都提高了警惕,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前方。突然,我们同时发现正前方有个很大的亮光,一闪一闪的。光线很暗却有规律,一会有一会无,我们马上判断是敌特在打信号,我们很快的做出决策向领导汇报。我们又走到司务长的帐篷敲他起床,因为他是这天晚上值班的领导。他被我们敲醒后第一句话就说,你们今晚成心捣乱不让我睡觉,我们赶紧说:报告司务长,我们发现情况看到前方有人打信号。他被我们吵了瞌睡气嘟嘟的说着什么,然后一边说着一边穿着衣服走出帐篷。顺着我们指的方向他也看见那束光在闪动,男人的确和女人不同,他在看那束光时并没有死盯着往那看,所以他又发现了好多的闪点。他果断地说那不是信号,是萤火虫。我和新利叫了起来,哪有这么大的萤火虫?司务长好像很懂得说,亚热带森林有许多奇怪虫子,时间久了你们会看到更多。后来我们真的看到了大的萤火虫有的像毛毛虫,有的像甲克虫,还看到了像水晶一样的大白蚁后,20多公分宽的大蝴蝶,比指甲盖还大的蚂蚁、苍蝇、蚊子,和可怕的毒蜘蛛。司务长又回去睡觉了,进帐篷前给了我们两个蛋清饼,还说别再折腾我了你们这两个鬼丫头。我们又恢复了平静,夜更深了除了听见帐篷里的憨声,就是虫子和青蛙的叫声,还有不时从树上掉下来的果子声。这个声音在驻扎老挝的当晚,也被其他岗哨当成敌特投石的声音,虚惊了一场。当我们把饼子吃完时,我们也交岗了。后来也习惯了这里的环境,站岗也不害怕了,再后来每个医疗所都配备了警卫班,我们也结束了在老挝站岗的任务。直到医院转回昆明为了看护营建材料,才又恢复了站岗。

这时的站岗已经变了味,成了我们聊天散步的时间。记得我和我的战友丹,一次在冬天的晚上站岗,天很冷,营建材料是堆在营区的空地上,因为那晚刮着北风,我们怕冷就跑到那所原来就是病房,

后来临时做家属房的楼里。那是一个筒子楼,有许多走廊。七拐八拐,走廊里放满了各家的柴火、烽窝煤、杂物,很乱。我和丹不想出去就顺着走廊从这里走到那里,又从那走到这,我们聊着天愉快的散步,完全忘了我们是个哨兵。有的走廊有灯有的没有灯,没灯的走廊是靠侧面走廊的灯光,所以还能看得清楚。我们顺着走廊不停的重复着路程,完全没有想到我会踩到了一只熟睡的小狗,结果我们被这只小狗追了几条走廊。直到他的主人起来,直到所有的谴责声指向我们,小狗才安静下来。我们俩一脸的汗水和尴尬,面对穿着睡衣起来的人哭笑不得。这个周末在全所会上我们受到了批评,而快乐却让我留到了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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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冰冻红色》1973

这枚勋章是一块三等军功章,那是我在部队得到的第一枚勋章

1973年我们医院从老挝的孟赛省调防到南塔省。我们是去接替另一个医疗所,这个医疗所建在公路旁,公路旁边就是一座大桥,那是我们工程部队修的桥。桥底就是一条四十多米宽的河,河边的风景很美,两岸都是茂密的丛林,河水在没有雨时很清,医疗所就建在河滩上。我们去接管时它已建有一两年了。所以建设得很到位,每个屋前都有竹管通过的山泉水,营区有亭子,房子造型有变化,小桥流水,芭蕉树,野藤子,沙地,下雨鞋也不会脏,是我最喜欢的一个营区。那时我在外科分队当卫生员,我们每天就像傣族姑娘一样,早晚都在河里洗脸、洗脚、洗头、洗衣,有时还在河道的隐蔽处洗澡。这一年雨季的雨特别多,河里的水也涨到经常洗衣的岸边,很多人都担心河水会漫上来,所里领导还去咨询医院旁的部队和老乡,他们都说从来就没有过。一个星期天,我在科里上夜班,早上交完班到炊事班吃饭,炊事班为了方便用水就建在河边。那天早上我到时,河水已经快漫过了食堂,只看见教导员正在指挥一些人搬运柴火,把它堆在食堂边以阻止河水漫进来,我看见这个情景也立马加入了他们的行列。但是我们堆砌的柴火一会又被水冲走了,看着越来越急得河水,闻讯赶来的所长大声叫着,水火不留情柴火能挡住水吗?赶快通知炊事班的女兵转移!炊事班女兵就住在伙房旁边,由于是星期天休息,女兵还在屋里睡觉,此时河水越来越快,已经漫到我们的脚踝,炊事班的汤老兵淌着水就跑过去叫门,住在屋里的那几个女兵抱着衣服出来时,水已近漫过大腿了,不到十分钟她们的屋子(竹子房)就被冲走了。好险啊!

全所人员在所长的指挥下开始了抗洪大转移,转移重病人,转移物资,医院住院的轻伤员也加入了我们的战斗。洪水开始漫过我们的宿舍,没有一个人回屋去搬自己的东西。最糟糕的是,为了防空袭营区挖了很多战壕,现在这些战壕成了障碍,很多男兵搬着东西不小心掉到沟里,水漫过肩膀时还把箱子举在头上,就像一幕英雄壮举。女兵主要是在病房里收东西,把收好的物品抬到门口,男兵又把他它搬到医院中心的小山坡上。我被分到手术室,因为洪水来得很突然,手术室的常用药品全放在桌子上,有的是瓶装,大多数是用口缸装。我把药品放在托盘里,抬着就往外走。走廊里到处都是搬东西的人,来来往往,我和对面急走过来人碰了一下,托盘里一个口缸被撞倒了,里面的液体晃到了我的手背上,液体顺着我的手背流了下来,我疼的叫着把托盘放在地上。闻声赶来的护士长看了后说是消毒用的石碳酸洒了,这个药有腐蚀作用,赶快在水里稀释,此时已经晚了,我的手背像烧伤一样从手胳膊到手腕起了一片片的水泡疼得钻心,最重的地方皮已经掉了露出了红肉,护士长说现在也没地方处理,只有尽量保持干燥。护士长让我休息我也没有休息,忍着疼痛继续和大家一起战斗,直把全部物品转移。那一夜我们全所人员和病号都住在了兵站。我的手疼了一夜,第二天就开始发低烧了,伤口因为泡过洪水已经开始发炎溃烂。洪水过后驻地简陋没有蚊帐,蚊虫叮咬后全身长满的红包也开始流脓,全身就像长满了菠萝眼,一个月后才痊愈。手背最严重的地方留下了痕迹,到现在还有一块印迹。医院鉴于我在抗洪中的表现给我记了三等功,和我一起荣立三等功的还有和我一起参军的同学,我的好朋友小娜。她因为在抢险中,山路很滑,她勇敢地把脚垫在了路上,让搬运物品的人踩着她的脚往上登,这个英勇行动感动了所有在场的人,那时我16岁她17岁。然而没过几个月,小娜永远留在了老挝,在那里结束了她17岁的生命。

小娜出生军人家庭,她们家有六个孩子,它是老五。因为家里男孩多,她有一个姐姐两个哥哥一个弟弟,所以她的性格很像男孩。她长得很漂亮,有一点男孩的帅劲,大眼睛,一口流利的普通话,是逗人喜欢的女孩。她性格活泼钢烈,是曾经在炊事班和司务长吵架,拿着刀追着司务长跑的野丫头。可能是家里有大哥大姐,她比我们更早的知道爱情。她喜欢和男兵玩,喜欢和男病号聊天,这在当时的环境是很忌讳的。有一天的早上,她从医疗所出走了。原因是她在上夜班时,和一个男病号在夜班室聊天,被教导员亲自抓着定性为谈恋爱。小娜承受不住议论和指责,提着枪就在当晚离开了医院。直到二十多天后,在离我们驻地四公里的一个芦苇丛中找到了她的尸体。一个刚荣立三等功的好战士,在几个月后被定为自绝于党的叛徒开除了军籍和团籍。一场不是爱情的悲剧,使她很快地从光荣走到了“耻辱”。我不知道该不该讲她的故事,我也不想去评判军功章的价值,但是,在那个时代,青春有时真的很残酷,很多严峻的现实会在我们真正懂得青春之前便将它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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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冰冻红色》1970b

红帽徽、红领章、绿军装在那个年代是时尚的标志。

在我的印象里,有几年虽然身在部队,却没有穿它的资格。一次是在刚当兵10个月后,医院赴老挝执行医疗保障任务,出境部队全部换了装,我们穿的是工程兵穿的服装,灰色的,很难看,我们称其为民工服。在老挝的两年半里,我们很怀念穿军装的日子,经常把箱底的军装拿出来在宿舍里抖一下。我最羡慕那些会跳舞的战友,因为他们可以在节日的晚会上穿上军装演出,在舞台上显一下风光。不过我也有在外面抖得时候,我们副所长是个摄影迷,经常拿着120海鸥相机给我们女兵照相,我们这些喜欢照相的女兵,就拿上军装找一个风景美又隐蔽的地方,在照相机的镜头前尽情的摆弄。虽然在当时的宣传政策上,我国在老挝没有一兵一卒,可我还是在那里留下了许多穿军装的英姿。第二次脱军装是在88年部队整编后,有一项新的决议就是部队的文职人员全部不穿军装。我当时是在部队的防疫队,中越边境还在紧张,我们防疫队经常下部队工作,不穿军装很不方便。一次,我们到野战炮师在军营门口就和士兵发生了争执,我们队长49年的老革命被叫成师傅,心里已经不痛快了,卫兵还不让我们进门,气得他大发脾气,最后是炮师的领导来才平息了这场冲突。穿着便衣下部队经常会遇到麻烦,有一次我穿着一件红衣服到边境守备部队,竟然被狗追,我们宣传科的摄像还把我的狼狈相录了下来,回队放给科里的人看,全都笑个不停。不穿军装在部队的确有很多问题,几年后我们又恢复了穿军装的日子,只不过红帽徽、红领章、绿军装已经被新的军服代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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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迷彩布造》酒瓶

一生只醉过一次,那是在边境野战部队的前沿阵地。

我当时在防疫队的卫生宣传科,那时的卫生宣传没有什么好的条件,我们都是用手刻钢板,自己印刷战地卫生报。我们也经常和其他科室下部队,做卫生宣传和防预工作。有一次,我和队长及科里的一个医生到某团前沿阵地,开战地卫生现场会。这个团的所在地就是当时红极一时的八里河东山。我们先到师卫生处,和他们一起坐上去东山的救护车。从师部出来一拐过山口,就进入一片芦苇丛,芦苇丛很深,汽车在里面看不完天空。刚进去一点,汽车一脚刹车,就上来两个全副武装持冲锋枪的士兵,然后告诉我们,已经进入敌人伏击区,有情况不要紧张听命令。话音刚落车上的气氛就紧张起来了,车上的人都没有说话,我当时的确很害怕,想到了和敌人的对弈,想到了死亡。汽车在无言中慢慢的驶过芦苇丛,车上的人都没有吭声,表情淡漠,这种紧张沉默的状态直到我们安全抵达东山。我们很快被带进一个很长的坑道,坑道其实就建在东山的腹部,山洞已经挖通,是一条很长的通道。通道两边是战士的床铺,里面的战士就坐在床边,有的看书写信、有的在弹吉它,没有一点战争的气氛。我跟着卫生队的助理拿着摄像机一直往坑道里面走,很快就到了洞口。一个站岗的士兵告诉我,对面山脚那一片白的地方就是八十年代的上甘岭——那拉口。我顺着他指的方向往对面的山看,那面山的山脚是一片白白的山石,那是敌军的炮弹炸成的。在那里的战士因为缺水好多都患上了皮肤病,有的战士下体全部长满了疮,我们防疫队还自制了消毒清热的干洗浴巾送到那里。我真没想到我会近距离就和那拉口相遇。这时敌军又开始炮轰了,我亲眼目睹了炮弹落在了那片烧焦的土地上,我赶紧用摄像机录下了这个在电影里才看到的场面。炮弹一直在落,我们的现场会也在炮声里开始炮声里结束。现场会后团里会餐,其实才加了两个菜。部队吃饭要汇餐才有酒喝,我生平不会喝酒今天碰到这个阵式肯定是跑不了。我们队长很能喝酒,我就在他身边请他保护,然而根本没用。记得一个战士走过来拿着酒杯就冲我说,老兵和我喝一杯,我赶忙说自己不会喝酒,他拿着酒杯说,“你是来我们东山的第一个女兵,和你喝的这杯酒,也许就是我今生和女人喝的最后一杯酒了,明天或许就再也没有机会了。面对这句含蓄伤感的话,我想每个人都会和我一样毫不犹豫地把酒喝下去。那晚我已不知道我喝了多少啤酒,反正来一个我喝一口,我醉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到队里,朦胧中我只记得那些敬我酒的战士,和那拉口的炮声。多少年过去了,那些影像还留在了我的记忆中,我常会想起那段参战的日子,想起那些年轻的士兵,想起那些长眠在那里的英烈。2002年我再一次来到边境那块熟悉的阵地,来到烈士陵园祭奠英灵。并且完成了我的图片作品《子弹穿过年轻的心》,以此纪念在那里长眠的年轻士兵。

自古都是如此,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也没有讲完的故事。我从我的作品中想起了一些当年从军的故事,如果说我的作品也让你想到了什么,感动了你,那对我是莫大的欣慰和荣幸。因为,艺术就是抚慰人的心灵。

2007-1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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